“先起来。”林建军攥住他胳膊，欲把跪在脚边的贺赢拉起来。

贺赢双腿用力死死粘地上，大有他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

平静如水扫过威胁他的犟种，林建军极轻地笑了声，缓缓松开臂膀任由他跪着，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打小养尊处优，乱世年月也被好友悉心护着，一丁点儿苦都没吃过，身子骨又被经年累月酒色所伤，一炷香功夫不到贺赢扛不住了，扶着栏杆龇牙咧嘴爬起来，脑袋一歪气鼓鼓瞪身边人。

林建军侧眸瞥他：“清醒了？”

贺赢控诉道：“你好狠心。”

林建军复又直视前方，道：“不及他置吾妻于死地狠。”

派兵佯攻南门吸引潞州守军，趁机填了西门的护城河，在城墙下掘出十数个埋置火药的深洞，半数火药都已埋了进去。

倘若城墙塌毁，纵使城内城外万余梁军合力，也难挡数万岐军。

潞州必定城破！

幸好西门守军及时察出有异，在城内挖掘坑洞取出火药，裴策也率敢死队出城，斩杀趁夜色运送火药的岐军。

饶是如此，负隅顽抗的岐军还是引燃火药，数声轰隆惊雷响彻云霄，西城墙被炸出数个缺口，伏于西面的岐军倾巢而出。

所幸缺口较为窄小，一定程度上削弱岐军兵力优势，静文果断下令拆毁临近民房，在各个缺口后紧急修筑瓮城。

她亦以身作则守在瓮城之上，不停拉弓搭箭射杀岐军，几乎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磨破好几双皮手套。

击退岐军将近小半个月后，她仍是连双筷子都拿不住，每顿饭都需杨天爱喂她吃！

那句“坠城殉节”贺赢是知道的，原以为苏勉攻城时会投鼠忌器，今日方知他不留余力。

想起好友十几载痴心付与，明明正是春暖花开时节，他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身体情不自禁颤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泪无声无息落下，像是恐惧，王侯之爱，不过如此，又似悲伤，故人将离，阴阳相隔。

“我知道你心意已决了，”贺赢神色麻木地喃喃低语，“我知道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攫住木栏杆的手一点点收紧，他任由毛刺深深扎进细腻手掌，毫无知觉般回了营帐。

“宝珠，我想回家。”他紧紧抱住迎上前给予他关心与担忧的李宝珠，“我们回家罢，回长安去，回英国公府。”

他把脑袋埋在她颈侧：“就算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那里也是我们的家。管他们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我们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带着你阿娘我阿娘和皎皎，我们早些回家罢……”

感受到冰凉泪水淌过脖颈，李宝珠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他，仿佛拥住了旧时光，就连声音也带旧梦的悠远与迷离。

“好，我们回家。”

李念奴护送一行人渐行渐远，裴静文收回目光，淡笑感慨道：“少时得家族庇护享尽荣华富贵，人至中年也有权势滔天的好友为他们辟出桃源仙洞，再没有比他们夫妻更会投胎的。”

暖春的阳光明媚柔和，林建军仰起头双目微阖道：“至纯至性魂魄走一趟凡间，原是神仙为享世间福而来。”

凤翔，岐王府。

议事厅内幕僚齐聚，三五成群议着时局做事后诸葛。

“前岁便劝大王莫要攻打潞州，兵临汴州与宣武军节度使合攻梁王。可惜大王不听我言也，偏听谬论取狗脚潞州，美其名曰坐山观虎渔人收利，以至潞州未下，中原也入梁王囊中。”

又一幕僚长吁短叹道：“大王乃是洛阳望族出身，当初便不该重取山南。若派大将扼守兴元府、大散关，大王便可以凤翔、关中为干，率重兵东出潼关拿下洛阳，再以洛阳为枝逐鹿中原，焉知今日不是晋阳被围？”

另一幕僚抚须道：“大王总顾忌洛阳乃四战之地，殊不知洛阳亦是中原腹地。”

“看我不把这些个饶舌的儒生……”摁住亲军指挥使出鞘的佩刀，苏勉情绪难辨地听幕僚议论自己。

里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方才行至门洞中央，幕僚们登时分立两边，目送他坐上正中的圈椅，纷纷长揖到地齐呼拜见大王。

苏勉示意他们都坐，朗声道：“想必诸位也知我召诸位齐聚所为何事，还望诸位无所不言，助岐国度过难关。”

青衣幕僚起身道：“依某愚见，死守凤翔不过是坐以待毙，倒不如舍凤翔退守兴元府，南下歼灭剑南节度使独霸川蜀，再效仿蜀汉北……”

“放屁！”白衣幕僚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竟也顾不得读书人的矜持，“先前就是你撺掇大王攻打潞州，今日安得有脸在此狺狺狂吠？”

他冲苏勉拱手一礼：“自古王业不偏安，纵使独霸川蜀可解一时困境，却也彻底断了问鼎之路，大王切莫听他胡言乱语。我有一计可解如今困境。”

苏勉摆出洗耳恭听模样，说道：“还请先生快快说来。”

白衣幕僚面色严肃道：“压上全部身家性命与梁王决战，不胜则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