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嗓音沙哑道:“玄宗朝至今已有百余年,大魏不再是当年的大魏,明知前方无路节帅何苦自囚。”
“可我是魏人,你是魏人,数十万河西百姓,他们都是魏人。”张望东如他的名字望着东方,“多闻压榨河西数十年,河西经年打仗民生凋敝,便是为那数十万父老乡亲,我张望东也该入长安。”
青年再度劝说:“秦扬闹得江南天翻地覆,诸镇节度使各怀鬼胎,魏廷现如今自顾不暇,大不了咱们同魏廷撕破脸,叔父又何需惧怕魏……”
“住口!”张望东厉喝,“汝为魏臣安敢言此悖逆狂语,”过了好久他缓了语气,“我意已决,你回去罢。沙州有你,叔父放心。”
“叔父!叔父!”青年跌跌撞撞跳下马,目送苍老的背影进入萧关,心知这怕是此生最后一面,撩起袍摆跪地叩首,“闻台恭送叔父。”
关里关外,亲人生离。
“想不到乐天会亲自前来。”苏勉已在萧关等候两日,张望东见到他颇为意外,两人并驾齐驱向东行去。
苏勉松攥缰绳,直视前方:“想来便来了,”他略微停顿,“我以为你不会接那道敕旨,你为何要来?”
张望东淡笑道:“想来便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挥鞭打马,迎着艳阳策马,掀起滚滚烟尘。
张望东在凤翔停留三五日,与苏勉谈古论今好不畅快,临别前夜两人煮酒赏月聊起江南藩镇驱虎吞狼。
秦扬大军每至一地,当地驻军便会驱赶他至世家地盘,借他的手料理世家大族,再把他赶到旁人地界。
“陛下不该听信谗言杀林尔玉,天下节度使的心不安呐!”张望东仰脖饮尽杯中酒。
林尔玉堪称臣子典范,都逃不过君王猜忌横死,何况其他专权独断、结党营私、心怀不轨的节度使。
他放下酒杯,接着道:“现在他们驱虎吞小狼,将来他们就要推着逆贼生吞老迈衰微的大狼,心照不宣冷眼旁观坐收渔利。”
苏勉便问道:“你既知这道理,为何还要来?”
张望东轻叹道:“拓跋承佑屡屡越境挑衅,焉知没有陛下扶持之故?河西再也经不起大战,我来了,好歹能给河西一点喘息之机。”
“也不知还能喝几年剑南春。”苏勉为他斟满美酒,若有所指,“趁现在还有,你我都多喝些罢。”
翌日清晨,苏沁奉苏勉命令送张望东出城,张望东再度回首西望家乡,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永定三年五月初七,原归义军节度使张望东入朝,官拜右骁卫大将军,加司空。
“我见过他,永定元年,苏勉修书拜托他放我们离开魏境。”消息传到蔚州,裴静文抽出林建军手中经书,“乐乐跟我说高晔要他入朝为质,怎么还给他升官了?”
林建军上身后仰,震撼地望着满脸困惑的女郎,裴静文打他道:“你吃错药,干嘛这样看我!”
“从一个实权节度使到位高权轻的右骁卫大将军,还被拘在长安,如此解释你还觉得他是升迁吗?”林建军轻拍她肩膀语重心长,“术业有专攻,这不怪你。”
裴静文撇撇嘴:“我最讨厌你们这种搞官场的,弯弯绕绕心思太重,哪天被你卖了还要替你数钱,我还是去找乐乐最安全。”
“卖我也不能卖你呀!”林建军凑她跟前嬉皮笑脸,“过两天我要去灵丘县,随我同去还是在家等我?”
“去做什么?”
“敬香礼佛。”
“说人话。”
“借钱。”
“什么钱要你亲自去借?”
“很多钱。”
“再说人话。”
“他阿爷的徐仁把钱都花完了,难怪舍不得赈济灾民,我和钟离桓整理完账册,发现缺口足有八万六千五百七十三贯之巨。”
“找你们节帅拨款。”
“他怪我手快杀了徐仁,叫我自己想办法。”
“那你不该杀徐仁。”
“不杀徐仁,蔚州怎入我囊中?”
“那么多钱,你拿什么还?”
“凭本事借,为何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