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郎君他……”张四娘子两靥微红,吞吞吐吐半晌才小声道,“他骑马骑得好,模样好,性子好,谈吐举止好,待女儿也……也很好。”
杨夫人和心腹奶娘相视一笑,拍拍女儿手背道:“如此阿娘便放心了。”
桦树林深处,利箭离弦飞驰,野狍子应声倒地,发出遗留世间的最后一声呜咽悲鸣。
林耀夏得意洋洋转头,挑眉笑看缓缓放下弓箭的兄长,狡黠地眨眨眼,打趣道:“阿兄可中意嫂嫂?”
“别乱喊,”林光华轻喝,“污了人家清誉。”
林瑛和林耀夏交换眼神,不约而同抿唇窃笑,轻佻地重复那句“人家”。
林瑛调侃道:“看来决云儿确实中意张四娘子。”
李枫靠过来便听到这句,震惊地看着林光华,拆台道:“昨夜你还信誓旦旦绝不英年早婚。”
“我不知该怎么说。”林光华没理会三人捉弄,跳下马径直走到溪边,掬了捧冰凉溪水浇脸上,“世俗意义上她很好,与她相处久了也挺自在。”
林耀夏蹲他身边,不解道:“这两点还不够吗?”
林瑛附和道:“你不讨厌她,这就够了。”
林光华苦恼地抓头发,道:“可是我才十五岁,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七个时辰跟你们三没心没肺瞎混。要我马上成亲自立门户,就像地里的禾苗被突然拔高,压根存活不了,我以前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儿。”
林耀夏讶异道:“你怕成亲?”她冲李枫喊了声,“阿枫你怕吗?”
李枫诚实道:“从没想过,好像是有点害怕。”
林瑛托腮道:“成亲这事儿上,分明是你们男子占尽便宜。”
林耀夏慢条斯理点了点头,拾起小石子掷入溪中,溅起的水花沾湿石绿锦衣,林光华没好气地轻啧。
林耀夏转头看他,正色道:“耶耶离去那天起,我与你便彻底失去任性的资格。既然你不讨厌她,娶回来摆在家里又有何妨。”
“扁担花,我不喜欢你后半句。”林光华皱眉。
林耀夏站起来朝坐骑走去,林瑛无可奈何地轻声叹息,打马追上独自入林的少女。
林光华对李枫说:“花妞妞好像变了许多。”
李枫目光悲悯,直愣愣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扭曲成怪异万花筒,变化出一个又一个诡异图案,印着他们四人遥远的未来。
良久,他轻应一声。
八月十五清晨,长寿面的香味唤醒裴静文,她睡眼迷离地坐床边,等林建军过来给她穿衣服。
今天两人欲登临山巅,她穿的是适合爬山的圆领袍,怕高处冷特意带上灰鼠裘。
半山草甸冷风呼啸,灌进圆领袍透心凉,剧烈运动本就出了一身汗,再这样一吹容易寒邪入体,裴静文连忙穿上灰鼠裘。
油光水滑的灰鼠裘恰到好处,林建军多嘴问了句:“谁送与你,为何不带前些天我送那件火狐裘?”
裴静文诧异道:“不能是买的?”
林建军说道:“不管皮毛成色还是针脚走线,绝非市面尖货可比。”
“眼睛挺毒。”裴静文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去年路过凤翔苏勉送的。”
林建军登时扭头,梗着脖子不可思议地打量她:“我在你心里不如他?”
“说什么胡话?”裴静文轻捏结了薄茧的手指,“怕树枝勾坏衣服,这件坏了不心疼。”
林建军稍稍气顺,不解道:“坏了便坏了,不过身外之物罢了,坏了正好我又送你新衣裳。”
裴静文一本正经道:“可是你送的坏了我心疼。”
“那你穿别的男人送……”耳畔传来一声轻啧,林建军极有眼色地见好就收,“下不为例。”
片刻后,他缠着她道:“你穿我身上这件,我不冷,别穿那下流胚子送的,我替你拿着它。”
裴静文无语地扶额苦笑,深呼吸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脏话,甩开他的手大步上山。
“静文,静静,乖乖,卿卿。”
“宝宝,宝贝,亲爱的。”
“文文宝贝……”
“神经病。”裴静文气鼓鼓转身,脱下灰鼠裘劈头盖脸丢给他,三步并作两步埋头往前冲,没走几步便落入温暖怀抱。
“你好烦人,”她拢紧玄狐裘,原话奉还,“下不为例。”
林建军抱拳道:“末将领命。”
裴静文噗嗤一笑,抖开灰鼠裘披到他身上,按住欲抖落裘衣的臂膀,扬起脑袋深深地注视他。
“你生病我会心疼,比火狐裘坏了心疼千倍万倍,一件衣裳罢了,不要用他的过错惩罚自己。”
林建军闷闷地应了声,半晌后忽地反应过来,狐疑道:“倘若我不问,你莫不是忘记灰鼠裘是他所送?前头心疼衣裳,都是乱找的借口。”
“哪有……”裴静文嘻嘻一笑,语调拖得老长,眼见林建军哈了口气欲挠她痒痒,脚底抹油往山上跑。
打打闹闹登上冰雪覆盖的山顶,接过林建军递来的酒囊,裴静文咕咚灌下大口烈酒。
她反复搓手,嘴巴哈出白气,声嘶力竭大喊:“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祝我三十二岁快乐!”
林建军与她并肩而立,闻言侧眸笑看她,复又眺望连绵群山,放声喊道:“祝你三十二岁快乐!”
两道声音交织,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