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个屁!”孙婆婆嗤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像哭又像笑。
车窗升起,商务车缓缓驶出火车站,孙婆婆恋恋不舍地收回后看的视线,抹了抹眼角,看向许长春。
过去因为小妍,她常常迁怒许长春,这些年对他的态度说不上热也不算冷,台面上的礼数她能做到,可心里头始终没把他当作一家人。如今十几年过去,清晨从一个小毛娃长成了大小伙儿,许长春和小妍两人感情依旧如故,孙婆婆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
“妈,怎么了?”许长春关切问道,“是晕车不舒服吗?”
孙婆婆骤然眯起眼,她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视线看向窗外,良久,才轻轻说道,“长春啊,谢谢你。”
*
火车站内,司妍带着两个孩子检票进站,三人无聊地在候车室长椅上等了一会,司妍起身说她去趟洗手间。
还有十分钟,开往北京的列车即将出发。
许清晨摘掉耳机,关掉手机游戏,转向方南山:“你会换号吗?”
方南山:“不想换,你呢?”
许清晨:“我也不换。”
许清晨捏了捏手机,“那你到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方南山:“你也是。”
两人静默了一刻,许清晨忽地笑了起来,“你说好不好笑,我们俩一南一北地走了,她反倒跑回来了。”
“不按常理出牌,”方南山也笑了,说到这突然想起来什么,“前几天我打扫卫生,发现你的滑板被她放在厨房水槽下方的橱柜,已经......发霉了”
许清晨愣了一下,床底那么空,你不好放么?非要塞水槽......
方南山见许清晨色变,赶紧解释,“我已经擦干净,放到阳台了,外观没影响。”
许清晨笑了笑,“没事,反正我也不玩了。”
......是因为小岛吗?方南山暗想。
“小爷我有新欢了。”许清晨得意一笑。
许清晨的新欢是一块更大更宽更轻巧的板儿,前后两端窄,板儿后下方有一处尾鳍,学名:冲浪板。
缘何喜欢?
当然是因为小岛。
高考结束当晚,许清晨连家门都没回,打了一张火车票直接坐到了云州。
隔日当余舟踩着黎明第一束晨光来到云中楼门口时,差点以为他看花了眼。
“呢后生仔系边个?”裴姨笑眯眯地打量着英俊帅气的少年郎,问向余舟。
少年抬起头,眼皮止不住地震颤,眸光之中似有一团火焰热烈燃烧。
余舟示意许清晨低头,抬起手轻轻为他掸去发稍间微湿的露水,“是我干儿子,从江城来。”
裴姨一听,立刻警觉地掉转头,“从江城来喔,追到云州......”
“裴姨,他是来找小岛的。”余舟笑着解释,转头拍了拍许清晨肩膀,“走吧,我带你回家。”
小岛没想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种事有一天会发生在她身上。
当她顶着个鸡窝头,哈欠连天地拉开房门,许清晨俊俏的脸蛋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面前时,小岛当场给了自己一巴掌,“梦谁不好,梦到大傻狗。”
大傻狗摁住小岛的手,笑问,“大傻狗喊谁?”
小岛这才蓦然惊醒,大傻狗从江城追到了云州!!!
“砰”地一声响,许清晨被关在了门外。
门板内,小岛摁住怦怦直跳的心,怎么办?要怎么办?
门板外,许清晨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苦苦笑了一声。
他伸出了手,然而却抓住了一场空。
“余小岛,开门,”许清晨拍向门板,很不客气地喊道,“就这样对待你哥,有没有点礼貌?”
小岛一听,这......这不是大傻狗和司琦琦说话的语气么......
“有朋自千里来,不亦说乎?我这风雨兼程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地从江城坐一夜的火车来,你就给我吃闭门羹?有没有点良心......”
许清晨还在哔哔,“哗啦”一声门响,一只拳头塞进了他的大嘴巴,“给你吃人肉馒头!”
许清晨:“唔唔唔唔”
小岛:“你说什么?”
许清晨垂眼看向小岛的手,他合不拢嘴,又舍不得咬她,只得胡乱摇头,示意她拿走拳头,免得被他咬疼。
小岛气鼓鼓地瞪住他,好半天才松开拳头。
许清晨:“我没刷牙。”
小岛:......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吵归吵,闹归闹,余小岛还是很讲义气的,对待远方而来的哥哥,小岛仗义地带他游遍了云州大小景点,短短几天,差点走断了腿。
他们去云中楼吃早茶,滚热的菠萝包,醇香的普洱茶,鲜香的水晶虾饺,爆开口的叉烧包......
小岛逢人便兴奋地介绍,我哥哥,阿姨家的啊,靓仔哦!
他们去赶海,许清晨豪气购入全套工具,夹子捉螃蟹,钩子勾海胆,耙子搂蛤蜊,锄子挖海蛎......
结果被螃蟹咬,被章鱼喷,十八升空桶捡回几条烂海带,最后靠小岛一只圆形漏勺装满桶,才修补好许清晨一颗不甘又受伤的心。
他们也去云澳湾码头边的黄色白顶炸串车,听马歇尔音箱播放的轻摇蓝调,买巨无霸鱿鱼炸串和冰冰凉的甘草水果,看落日一点一点消失在海天交界处。
霞光漫天之时,晚风穿过小岛的发丝,许清晨恍若如梦。
小岛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没达成?
许清晨看着她笑:没看出来,你是阿拉丁灯神?
小岛也笑:我要是灯神,现在就一脚把你送回家。
许清晨眼神忽地黯了下来,“我妈找你了?”
小岛笑,“干妈早猜到了。”
两人都默默低下头,白沙细软,许清晨抓在手上盈盈一握,便滴出了沙漏的垂线,仿若时间流逝,提醒他:既是相见,终有一别。
隐隐绰绰的暮色中,一道利落干净的绿浪从远方浩浩荡荡翻滚而来。
许清晨看着那浪潮,忽地问道,“你......会去北京念大学吗?”
话出口后,许清晨才发现他胸口起伏地厉害,就像远处那道浪潮拍打在岸边发出轰鸣巨响。
几乎在巨响同时,许清晨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周遭空气骤然凝结了起来,他和小岛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许清晨屏住呼吸,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转头看向小岛。
他的心涌起巨浪似的期待与恐惧。
小岛吐出一道悠长的呼吸,打破了冰冷的结界,“不会。”
不会?!
她刚才什么语气?犹豫不决还是决毅果断?
许清晨正出神地回味际,忽地被小岛一拽而起,“快走。”
许清晨整个人懵住了,脚步凌乱地跟在小岛身后。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跑,但如果能永远被这样紧紧握住,他愿意随她到天涯海角。
“你看!”小岛边跑边指向海浪中央,激动地大喊。
“看什么?”许清晨虽这样问,视线却一直停留十指相连的手指间,一颗心似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看浪中间!”小岛大喊。
一道俏丽的黑色身影脚踩冲浪板丝滑如海豚一般从浪花中央轻巧跃出,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好一个技术高超的弄潮儿!
“师姐!师姐!”小岛冲向她,兴奋地摇手。
那是小岛以前学滑板认识的师姐,甘媛,比小岛年长六岁,如今是冲浪俱乐部的一名教练。
在甘媛的热情邀请下,小岛和许清晨一同换上冲浪服,许清晨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接触到了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项运动。
他似乎有某种天赋,比小岛还要学得快,无论是平衡还是转向,都能应付自如。
不过几个晚上的练习,他已经能自由地起乘并划进浪区抓住绿浪稳稳滑行。
连甘媛都惊呆了眼,赞道,“小岛,你阿哥哦,天赋喔!”
回江城之前,许清晨留下了甘媛的联系方式。
报考云州大学这个念头像竹笋一般,在心底酝酿已久有朝一日终于拔地而起。
站在浪尖那一刻,许清晨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这一次,他要紧紧抓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