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只觉得意外，再回过神时看到斯特凡诺已经站在下一个拐角处等他。“还在等什么？”小韦恩先生慢吞吞地说，“你看起来很意外。可能你没有想象的那么了解我。“

“好吧。”年轻人无奈地露出个笑脸。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廊天花板的角落里正传出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这处基地明显有非常完备的建设规划，他们经过每个区域时格雷森都在刷卡。他在这里应该有很高的通行权限。“我们在哪里。”斯特凡诺问，“我想这里应该不是哥谭。”

“南极。”格雷森不假思索答道。

斯特凡诺愣了一下：“哪里？”

“大概是离其他大陆最远的地方吧。”年轻人和往常一样语气轻巧，“——我们在南极冰盖下方。”

南极冰盖平均厚度超过2000米，其中1/3冰体处于海平面以下。“水下部分”又分为大陆地壳以及水下冰体，平均水下冰厚500到1500米不等，东南极边缘稍薄、西南极平均1000米左右，如果是威尔克斯地这样的最深区域、距离海平面基本超过2500米。

一座在这个位置建造的水下基地，确实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都是“离其他大陆最远”的地方。

如果是南极水下，那么一切都有迹可循。为什么建筑用的基本是金属材料？因为合金是目前最泛用的深海耐压材料，通道内随处可见的事故闸门用以应急处理建筑的极端漏水事件，这里还拥有占地庞大的工程区，因为建筑需要供电，有电力才能供氧、才能提供淡水和照明——至于窗户？到了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深度，窗户又有什么意义？

迪克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身后没有动静。他回头去看，这才意识到斯特凡诺没有跟上来。

小韦恩先生站在原地没动。

“斯特凡？”年轻人转头迟疑着喊他。

他只看见斯特凡诺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扯住了自己的领口，于是他转身快步往回走，刚一靠近就听见对方异常急促的呼吸声，但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格雷森眼看着斯特凡诺在面前一头向前栽倒下去——

他感觉缺氧、呼吸困难，简直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而死了。

头晕、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指尖接触异物时像针扎一样疼，斯特凡诺什么也看不清，根本没有空裕去想象自己的样子究竟会如何狼狈。

他能感觉有人把自己扶住了。“慢慢呼吸。……慢一点、放轻松些，别急。”男人抬起他的脸，另一只手解开了衣服最上面的几粒扣子，“胸口痛吗？——你有心脏病？”

“……”斯特凡诺一时间几乎无法出说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呼吸太急了，气流声在喉管里几乎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他心里很清楚是自己怎么回事，但是精神上根本无法控制，花了好几秒钟才颤抖着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惊恐、呃……”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躲，但实际上他手脚发麻、使不上力，在明亮的光照下根本无处可去。

“嗯。急性惊恐发作。我知道了。”布鲁斯替他补全了那个词。男人伸手缓慢地抚摸他的背脊，另一只手按摩斯特凡诺不住颤抖的手指，“只是暂时发作而已，没关系的、很快就会好转。你不会死。你在这里很安全。”

“……”斯特凡诺前额用力抵住了布鲁斯的肩膀，他不再说话、只有身体还在发抖，正试图借助这个安抚性质的怀抱恢复状态。就算理智上清楚这是一座坚固的现代钢铁堡垒，但身处海平面数千米以下的事实根本让人无法忽略、那种恐怖想象催发出的惊惧感几乎当场要把他逼疯了。

“看我——看着我。”布鲁斯的手把他的头稍微抬起来一点，好让他的眼睛可以看清自己的动作：男人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塑料管。“药送来了。这是镇静剂。”他的目光很沉静，“你需要镇静剂吗？”

年轻人的目光混沌。他狼狈地喘气，眼神在凝聚和恍惚之间来回变化，然后缓缓下移、从布鲁斯的脸上移开，最终停留在男人的手指之间。斯特凡诺的发梢都被冷汗浸湿了，像只濒死的小动物一样——他张了下嘴、一开始甚至没能发出声音，连嘴唇都在发抖；黑发男人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十足的耐心，他的一只手轻轻捏住斯特凡诺的下巴：“告诉我，你现在需要用药吗？”

“……不。”斯特凡诺从唇缝间挤出一个单字。他的声音很轻，“……把、它，拿开。”

如他所愿，布鲁斯把手上的那支针管收起来。他把斯特凡诺抱起来一点、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肩膀上；

急性的发作期一般只有几分钟，他能听见斯特凡诺的呼吸声慢慢缓和下来、焦虑引发的过呼吸正在消退，大概又过了三五分钟，他感到肩上一沉——发作过后身心俱疲，斯特凡诺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