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能工巧匠的千万瑰奇付之一炬,甚至蔓延到城里的民居,数以千计的人守着还闪火星的房子痛哭流涕,防火的隔断姗姗来迟。
不过这不是项羽需要考虑的事情。
唯一值得赞叹的是,咸阳宫建造毫不偷工减料,哪怕奇珍异宝能搬的都搬空了,看这火势,也至少还得再烧三天三夜。
整个咸阳城都弥漫着异香,楠木燃烧后与秦王宫香混在一起,多少人这辈子都没法享受的奢靡物什,这几日已经闻得人麻木了。
更别提秋风不停,刮得大火愈烈,香气与灰烬也随着风飘散,直拂过霸上,拂过蓝田,笼罩关中之地。
陈平打趣称,比大秦帝国带来的恩泽要广袤些。
他是在张良屋内说的这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没得到回应,看向独自立在窗边的张良。
这里看不见大火,外面是片竹林,除吃饭睡觉外,张良便在这里发呆整整三日,安静、萧瑟。
陈平盯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忍不住想让对方活起来,至少不要那么寂寥。
“曾听说军师体弱多病,不知需要哪几味药,我好去找郎中。”陈平说,“毕竟身体才是本钱。”
张良摇摇头,转过来看他,礼貌道:“多谢,不过不用了。”
陈平当然明白他的顾虑:“我独自前去,不会透露给他人。”
“不是提防陈兄,只是思虑过多,药石无用罢了。”
“若是心中烦忧,不如与我说两句?”陈平笑着说,他摊开手,一副知心的姿态,“在下是个说客,别的不会,宽忧解难倒还会一点。”
陈平长得是棱角分明的英俊,举止投足也优雅端庄,讲话不疾不徐,总带着心平气和的笑意,实在不像个乱世说客,反而更像是四处游学的公子。
也许正是这一点,让张良从他身上找到了某种熟悉感,愿意与他亲近些许。
“敢问陈兄是何方人士?”张良问,“我观陈兄气质不凡,不似常人。”
陈平早已习惯这种误会,甚至差点因此而遭到抢劫,只能脱光了衣服在船上睡觉,以表示自己真的一穷二白。
所以他闻言笑笑,摇头说:“不过是阳武县一偏远村民罢了,没什么来处。”
不过张良提起此事当然不是为了谄媚,也不惊讶,反而还带点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我猜,是大王对你说了些什么。”陈平理解道,又把手揣回袖子里,坐姿不太端正,“他对倒是毫不掩饰,我也因此一直挂个都尉的职。”他看张良一眼,“你来了我才有点事做。”
对着外人也许才更好吐露心肠,张良想到刘邦,不自觉地扣着桌沿,轻声问:“陈兄也是颠沛流离,走到岔路时,又是如何选择?”
“我长这么大,讲究一个从心,从自己的心,”陈平笑着说,对上张良惊讶的双眼,“当我意识到要做选择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做出选择了。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复杂的必须做的事?”
“可……”张良怔了怔,一时间没能说话。
像是看出他内心纠结,陈平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日,就是你留下的那个晚上,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张良摇摇头。
他不知道。
他被掐得意识模糊,若不是项羽俯身倾听,他甚至都没发现到自己在说话。
说来也奇怪,他自认几乎无欲无求,韩国已复,大仇已报,刘邦也已安全,他没应刘邦的承诺,就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或者说,这是他早就期待的结局。
人之将死,无意识说出口的,该是怎样的执念?
自己还有执念?
“对不起。”陈平轻声说,“你在说‘对不起’。”
“……你为雍王,与司马欣、董翳一同掌管关中,将秦地一分为三。”项羽背着手站在挂起的地图前,瞥了章邯一眼,“怎么样?”
“属下谨遵大王旨意。”章邯顺从行礼,头也不抬,看上去对自己的领地毫无兴趣。
项羽独自看了半天,目光在每一块他划分的封地上停留半晌,满意地点点头,往旁边示意。
虞姬款款走出,手里是十余份诏书,轻放在了案台边。
她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章邯,望向项羽的眼里多了几分忐忑,有些欲言又止。
章邯见状,自行告辞了。
等门外没有了动静,虞姬才抱上项羽的手臂,悄声道:“秦地富饶,大王把秦地分给降伏的秦将,妾身总觉得心中不安,况且这关中王,还是怀王的意思。”
项羽闻言轻笑,抚摸着虞姬的发顶:“咸阳宫已经毁了,你我难道还要重建它么?那熊心的话有什么好听,我们回江东去,回彭城,见父老乡亲,不比这嬴政的旧地好?”
“大王……”虞姬却没能被宽慰,心中不安更重,“楚国如今虽是天下共主,若是我们回到楚地,有人于东部不安好心,又怎么办?”
项羽眯了眯眼睛,看向他亲自划出来的汉地:“无妨,众军之中,除了刘邦手里的军队能勉强与我一战,其他都不足挂齿。”
虞姬疑惑地跟着他看向那张地图,只见汉中、蜀郡、巴郡均划给了刘邦,与三秦地却恰恰隔了一道秦岭,被章邯和司马欣扼住喉咙,不可谓不险。
“小虞,我们回彭城去,”项羽把她皱起的眉头揉开,放轻了语气,“你还记不记得,你在楼上冲我扔你的手帕?”
“可那个地方早毁了。”
“我们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修好,熊心他会同意的。”
虞姬点点头,虽心中尚存忧思,却还是把它压到心底,或许只是对忽然的胜利感到的不可置信。
两人依偎了片刻,听见外面传来士兵的声音。
“大王,张司徒带到了。”
“让他进来。”
虞姬躲回了帘后。
沿途是预备出行的车马,张良不知道他们即将去向何方,他走进房门,没有说话。
张良进来没带任何情绪,或者说,他已经放弃和项羽产生争辩。
他无法反驳,或许他俩真的是同类人,而自己要更冠冕堂皇一点。
项羽正伏案写着什么,见他进来,示意他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