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个督军,是谁?”
安慰的话出口变成了一句冷漠的询问。
可此人来的时机确实过于蹊跷,所作所为也不合常理,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是睿王手下的武将。”他回道。
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贺晟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对付厉云深,先是暗中缩减支援,拖垮战事,再利用我引厉云深回来,动摇军心,最后派人搅乱前线作战,将罪责都归咎于厉云深擅离职守。他的每一步都是早有预谋的。
“你说的没错。”厉云深忽然抬起头,眼底的阴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冽,“我不该再继续自欺欺人。”
“你们几个去那边找找。”山上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林间也透着几簇隐隐的火光。
“所以长淮公主所谋之事我会——”
没等他说完,我抓起他的手就往山下走。
到了路口,来自另一只陌生的手的粗糙感从掌心蔓延,我恍然回过神,讪讪松了手,没敢去看他,走到树边解开栓马的绳扣。
正要上马,我的眼前倏地黑了一瞬,脚下一软,被身后的什么东西挡住才没摔倒。
“你这样怎么能一个人骑马?”
我晕乎乎地回过头,厉云深的脸近在咫尺。
我霎时清醒了许多,抓紧缰绳,撇开脸,定了定神说道:“不打紧,我只是有些乏了……”
其实是饿了。
他松开揽在我腰间的手,将我拉到他的马旁,利落地上了马,然后坐在马背上朝我伸出手。
我站在地上仰头望着他,月光倾洒在他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雾。
也不知道我是中了什么邪,竟鬼使神差地将手递了过去。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依从,先是一惊,随即嘴角似有若无地扬了扬,握住我的手向上一提,我借力跳上马背,坐到他身后。
生平头一回与旁人同乘一骑,我浑身像扎了刺,手脚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坐直,上身后倾,尽量和前面空开一段距离。
厉云深侧头往后瞄了一眼,从两侧拽过我的手,我被向前一拉,整个人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抓住我的两只手放在他腹前,我就这样被迫环住了他的腰,而他则将我的马绳连同他的一并牵在手里,毫不费力地驾驭着两匹马。
天凉,但还不够凉,一路的风也无法吹熄我脸颊的滚烫。
近山的路多有崎岖,猝不及防的颠簸让我本能地收紧手臂,随之感觉到了他的一阵颤栗,大概是我勒到了他的伤口。
我慌忙放手,想要拉开身距,手却被他一把握住,重新按了回去。
隔着衣衫,我数着他的一声声心跳,待到再睁眼时,天已是大亮,而我竟躺在花夕阁的床上。
看来昨晚是真的太累了,我连自己是如何上楼如何躺下的都不记得了。
我盯着床顶,轻声叹息,一转头,赫然看见房里还有一个人。
厉云深坐在桌旁,头枕手臂,静悄悄地趴在桌上睡着。
这一幕瞧着有些眼熟。
当初秋猎之时,他为了不和我睡一张床,宁可一整夜都这么别扭地睡,过了这么久,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笑了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正要下床穿鞋,低头才惊讶地发现,我身上的衣服并非昨晚穿的那套,手上沾到的血也都不见了。
……
我昨晚当真出门了……?该不会是我在做梦吧……
我又抬头看了看此时此刻房里除我之外唯一的那个人。
他总不可能是假的。
临街一月一度的戏班又要开唱了,一阵尖锐的鸣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将厉云深吓了个激灵。
他抬头望向紧闭的窗户,发觉只是外面的动静,松了口气。
他坐直身子,缓慢活动着被压麻了的手臂,余光瞥见我,急忙转了过来:“你醒了。”
还没等我开口,他猛地从凳子上蹿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那个……你的衣裳是盈娘帮你换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打趣道。
当然不是他。
是这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是他。
“你睡得太沉,我怕你还有什么没察觉到的伤,所以就……”他指了指刚才坐着的凳子。
他窘迫地站着,一时想不出能做些什么来缓解此刻的气氛,索性走过去开窗,惊天动地的锣鼓声轰然涌入,他赶忙又把窗子关上了。
“咳咳!”门外传来了老熟人的声音。
盈娘假模假样地敲门,假模假样地在门外等着。
“进。”我也只好假模假样地配合她。
她哪里是要敲门,她分明是想提醒我和厉云深别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她不能看的事。
她提着食盒进来,朝外面张望了两下才关上门:“我估摸着外边儿那么吵你肯定醒了,正好,吃点东西吧。”
从进屋后她的眼睛就没闲过,东瞅瞅西瞧瞧,恨不得在我们俩身上看出个洞来,眼见没找着她感兴趣的蛛丝马迹,她才稍微收敛了些。
“哦对了,你那衣裳,一身血,洗不了,我给你烧了。”她在桌上摆好碗筷。
我没有提前告诉她我要去做什么,她也不问,这就是我们之间一贯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