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是小伤,会有痊愈那日,可你如今已升任守备,近之则不逊,再不拘小节的与兵士们睡通铺,你往后该如何立威?”
带兵的本质就是带人心,而人心的把握,关键在于“亲而不狎,威而不疏”之间的平衡,初暒带了两世兵实在不至于发愁疑虑自己的威信如何建立,不过幽王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已升官,也是时候多培养些趁手的军官了。
初暒:“殿下言之有理,那今夜属下就先叨扰您几个时辰,天亮后,属下便命人搭建守备营帐。”
薛霁不置可否,只起身朝初暒伸出了手,初暒犹豫一霎,大大方方借他的力站起来,与薛霁一同回了那顶各类生活物资一应俱全的营帐。
无尽兵器碰撞与骨肉崩裂的巨响依旧回荡在这并不漫长的一夜,初暒惊醒后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无邪宁静的睡颜。
薛霁虽生的一双温润桃花眼,可不笑时浑身散发的寒气让人离他八丈远都能吓得打哆嗦,可他此刻轻阖着眼,一对星剑入鬓眉下是正在极细微颤动的长睫毛,他平静的温热呼吸就打在初暒鼻尖,真是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错觉。
昨夜一进营帐,初暒便借故往床边软榻跑,后来伤体困倦她不知何时去见了周公,也是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己就又被眼前这人搬到了床上。
初暒为自己方才的贪目轻轻叹了口气后正欲悄摸起身,可一用力才发现她的手臂正被薛霁牢牢握在手里,好在她是个摆脱束缚的好手,只使巧劲儿轻轻一扭,便顺利地抽出手臂起身坐到了床边。
昨夜又遇梦魇,攥成拳的双手指甲插进皮肉已经见血,初暒抬手闻到了掌心伤处的药香,扭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男子,下意识皱了皱眉,而后捂着胸口蹬上鞋,大步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那瞬,她身后那双桃花眼随之缓缓现世,带着难以言喻的晨间温情,他抬手抚摸着尚有余温的床榻,头一回觉得,容颜美丽也并非全然叫他厌恶。
与拿可单鞑那战虽然大获全胜,可在参与此战的西北驻地所有兵士们在真正见识到漠匪的狡诈与战争的残酷后整个人都变得寡言沉静,毫无胜利之喜。
戴守炮的突然亡故让他们醒悟,从军并非是建功立业的坦途,打仗亦不是扬名天下捷径,战场上,刀剑无眼,前一刻还在与自己说笑的同袍,下一瞬说不定便会瞠着圆目浑身是血的倒着自己面前,他们今日在做人,明日还不知会不会变成鬼。
故而在初暒昏迷的这七日中,驻地的兵士们即使日日都在按时完成她定下的训练内容,但每个人都茫然无措、缄口不言,宛如一具具失去灵魂的走肉行尸。
西北最热的季节已经成为往日,在天色将明未明的秋日清晨,初暒在全部驻军兵士惊喜地目光中,昂首阔步地踏上了训练场前的点兵台。
该说的,练兵时都说过了,该讲的,打仗前都讲过了,因此初暒迎着这些暂时被悲伤与迷茫蒙住的眼睛,只抬手指向一处。
顺着她的指尖,所有兵士全部侧首看向了训练场外。
围栅外边,密密麻麻挤趴着正咧着嘴朝他们挥手男女老少。
见兵士们看过来,百姓个个喜笑颜开、争先恐后的呼唤——
“兵哥们!拿可单鞑死了,他那部漠匪也逃离西北了!我们心中感激,又不知如何答谢,这些衣物吃食你们快快收下吧……”
在此起彼伏的热情吵嚷声中,无助的驻地兵士们只得将视线重新投向他们信任着的正站在点兵台上的那个人。
初暒:“与拿可单鞑之战,诸位奋勇顽强,无畏无惧,已然超出我的预料,我知诸位初次参与大战,震惊战争的惨烈与同胞牺牲的悲痛,我感同身受却必须提醒诸位一句——
‘天道好还,中北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
“今日,场外百姓感谢之言你们可以坦然受之,却不得从他们手中接过一根菜叶!拿可单鞑虽死,可我中北百姓依旧无法高枕无忧,只因武江城沦陷至今,我们仍有一城同胞还在其中饱受异族的侵占与折磨!可就凭你们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打得赢狡诈凶猛的敌人,报得了不共戴天的仇恨吗?你们谁不知晓,要想打赢、要想报仇就须得比他们还要狡诈还要凶猛,只有具备能打赢的决心与战力,我们牺牲同袍的血才不会白流,我们亲友同胞才能得到永久的安宁!”
“若再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不必等敌人羞辱,老子先受累做收你们这些软蛋命的阎王!”
初暒骂完就走,倒让这几日惴惴不安的兵士们心里舒坦不少,雷宁见她离开,立即识相的带着兵士们继续操练,而站在队列前的伍千裘则出列跟上初暒追问,“守备,驻地外这些百姓如何应对?”
初暒:“好言劝走吧,不要接他们东西,也不要让兵士们碰上他们。”
伍千裘应声又问,“你昏迷期间,我们大败拿可单鞑之战被边境百姓们神话的不像样,这几日都有不少从各地慕名而来的青壮年说要入西北伍,这些人也要打发走吗?”
初暒闻言,脚步一顿,她沉吟片刻,道,“不,收集这些人的户籍后交由无恩差人查明他们身份,身家干净的编入新兵营,记住,想入我军的人有多少,我要多少。”
伍千裘:“是!”
送走伍千裘,初暒便继续大步往办公军帐走,范思这时又从另一边跑来,小跑跟在她身边,禀报——
“守备,边境耕营田户村有人求见!”
“不见!”
初暒拒绝的干脆,范思却支支吾吾——
“这人您得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