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

满级蹲坐在雪地里，赤裸着手将面前的雪拢做一块，终于簇拥成一个不甚完好的大型雪球。呼吸的热气在眼前扑成一团雾气，他慢吞吞上前，在冰天雪地里抱住一个没有五官的雪人。

相拥的感觉让他被风雪冻得麻木的心如同放入温水般缓缓膨胀发热，满级不再觉得寒冷，雪在他怀中发出一阵难以承受的细响，满级侧过脑袋，仔细打量雪人空白的面容。

它也转过脸来凝视满级：“你想要什么？”

满级闭着眼睛把脸贴在它怀里：“不知道。”

雪人问：“一颗糖或者一柄刀？”

满级说：“糖是你的眼珠，刀要做你的手臂。”

雪人僵硬地摆了摆脑袋，空空如也的面部又落下一层细雪：“我没有眼珠，也没有手臂。”

它说得没错，雪人只是歪歪扭扭堆叠而起的两团雪球而已。

“糖会融化，刀也是会生锈的东西。”雪花堆积在眼帘，满级没有力气拨开这层薄薄的雪花，他说：“要想拥抱他人，必定会令对方见血，眼泪是美好又无用的甜蜜东西，产生不了任何威慑力。”

“我不想威慑别人。”雪人说：“也不想掉眼泪。”

抱着它的人终于睁开了眼，像是冷不丁翻开了一页枯黄的陈旧书页，他冷淡地站直身体，好似不久前依赖的拢住一团雪的人并非自己一般：“你要融化了。”

雪人不明白：“太阳还没有出现。”

满级抬头看天，天地皆白，他又收回视线看向雪人，转眼之间，它不再完整了，深深镶嵌于面部的红色糖球无声融成黏腻的晶莹糖水，将雪人平整完好的面部毁得坑坑洼洼，飞溅的炙热鲜血还在它身上散发出几缕热气。

它们远比阳光灼热，炽烈的夺走一捧雪的生命。

——于是梦也醒了。

爆炸的火光在眼前闪烁，一点随风飘扬的火星从模糊不清的视野里飞起。

满级下意识追寻阴暗视线里唯一的光点，无意撞进他人漆黑的眼底，沉稳平静的湖面为蜻蜓点水般若有若无的交汇而激荡不已。

每一滴雨水都在奋力冲向湖水的怀抱，溅射而起的湖水主动张开双臂，想要拥紧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每一次涟漪都能拨起湖泊的心弦，他在这场狂风暴雨里心乱如麻。

满级噩噩浑浑地摊开手，接住几滴顺着脸颊滚落的炙热液体。

他做了一场极为辛苦的梦，醒来后把一切忘了个干净，强行抽走的记忆让足以摧毁意志的剧烈痛楚截然而止，满级虽然与近处的NPC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依旧无法顺利聚焦视野。

另一只手掌里有物品要从空落落的指缝滑落，他下意识握紧了那东西，原来是刀柄。

意识空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仓库和背包更是空无一物，看上去完全被洗劫一空，玩家是一刻也不愿意待，缓过神后在游戏世界东张西望找了半晌也没寻见高危游戏里必然会配对给玩家的伴生系统。

“满级！你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你这家伙总算恢复意识了。”

“我醒了。”满级自来熟的冲面前几个不认识的NPC点点头，反倒是先前与他对视上的人只是安静的看着自己不再说话。

他没心思去考虑每个NPC的想法，满级提起长刀抗在肩头，先是看了看气质温和鬼气森森的黑发男子，又打量了一圈把自己遮掩严实的面具男优秀的身段，随后才去看情绪数值反应最激烈表现得却截然相反的银发覆面男：“你们好像不是很高兴。”

好感值界面的位置不好找，好在满级身经百战，不是第一次进入高危世界，总有些多轮世界玩下来的技巧，很快在没有系统指引的情况下打开了好感值界面，果不其然在记录里看见了几人近期的数值波动。

数值先是提升，随后迅速掉落几点，说明在满级未醒来前的担忧是真的，而当他安然无恙后，对玩家的忌惮又悄无声息占据了上风。

满级对眼前的几个绿名NPC有点兴趣，视线在他们的等级上瞟来瞟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你们都是我的敌人。”

会场是罗马斗兽场一样俯视最下方的观赏性结构，席间有大大小小的对战进行中，倒塌与爆炸的动静不绝于耳，忍术的查克拉流动更是五花八门，反而是满级所处的场地中心更引人瞩目。

遍布四周的红海敌方里还有少量显眼的绿名时不时被淹没，满级很清楚敌友势力不是仅凭是否对玩家开战、好感度数值高低来判断的。

口腔里弥漫着残余的浅淡甜意，夹杂着难以忽略的铁锈气息，是腥苦的血。

代表生命值的红条右侧有部分完全置灰，证明失忆前自己使用了超模的力量。等级与忍术完好无损，与本世界相关的记忆消失无踪，剩下的记忆里，唯一与此世界相关的内容是另一高危世界里，口口狰狞地喊着‘小心恶毒宇智波！’。

满级的记忆宫殿里缺了几块重要拼图。

他站在一个不够了解的陌生高危世界，四周的NPC认识他，此刻最该做的事是立即登出，哪怕不即刻找官方反馈，也该去论坛从其他玩家身上取取经，了解世界观，掌控攻略方案，再不济也能去其他游戏找口口让他交出录像带。

没来由的疲惫感趴在满级肩头，不足以彻底压垮他，也无法让他正常呼吸，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蹲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七彩镭射刀蹲在地面看上去毫无强者风范，为了端住大佬姿态，满级抵抗住这股没来由的麻木情绪，先是掌控自己无法动弹的躯体，随后是握刀的僵硬手指……让意志来控制自己，而并非一股无法分辨的念头。

它是堆积在满级胸膛的黏腻泥沼，阴暗潮湿的淌落在他的喉管，他也不知道假设放任其流出的话，下一刻将会是说出某句话，吐出一口血或者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满级不理解它的来源，单手扯开湿透的衣襟随意丢去一边。

卡卡西试探着朝他靠近时，满级正打开消息频道翻历史记录，可惜也是一片空白，反倒激起他的兴致了。

睁着一只纯黑眼瞳的人镇定如常，给出了答复：“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满级没有接纳他的善意表达：“那可不好说。”

于是卡卡西又看向鼬。